第二届“以美育人——深圳福田美术馆邀请展”

学术主持：薛永年
策展人：  葛玉君

展览执行：霍新天  邢春伟  许佩珊  黄 宙  葛 旸

设计总监：张 辰   贾一楠   周 昉

展览时间：2021年11月15日——11月30日

展览地点：福田美术馆（福田区梅东二路原雅昌艺术馆）

主办单位：中共深圳市福田区委宣传部  

                  福田区公共文化体育发展中心

承办单位：福田美术馆 宝甄艺术

协办单位：喀什古城石榴红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欧古轩艺术空间

艺术家 | 李晓宇

观看生活：晓宇的画

黄小峰（中央美术学院 人文学院教授）

与晓宇认识多年，但真的需要直面他的画，并说出点什么的时候，依旧觉得不那么容易。也许是对他太熟悉了，所以，还是让我先抛开他的其他，把自己当作一个陌生的观者，来好好地欣赏他的画面吧。

晓宇画油画，从本科进入中央美院油画系一画室，到硕士、博士，一直是在中央美院一画室的滋养之下。因此，一画室的宗旨自然也深深影响到他的绘画，也即以根源于西方文艺复兴至印象派的写实的表现手法，以具体可感的形象来表达思想。基于这样的艺术理念，晓宇的画可以很清楚地分成人体、肖像、风景、创作几个类型，这是西方油画传统的经典分类。这个分类框架给晓宇建构了一个观察的视角，他可以通过这几个框架的保护去静悄悄、不动声色地观察世界，而不是过于直接地卷入其中。换句话说，作为21世纪中国的年轻画家，晓宇借助于西方古典艺术的视角去观察中国的人和事。今天的中国，事物瞬息万变。西方古典艺术的冷静感使得晓宇的画也透出了某种独特的气质。

战地黄花  150×150cm  布面油画  2007年

 如果落实到具体的画面，晓宇绘画的气质会显露在他对形象的选择和把握上，会体现在他选择的构图上，也会体现在色调中。看他的画，观者会觉得进入了一个冷静的世界。没有喧嚣和杂音。画中的人物或风景都在一个自己的空间里安静地呆着。人物的姿态没有太多的扭转，表情没有太多的夸张，风景也没有太多戏剧性的大开大阖。画面的色调大多是偏灰的冷色调，冷静且明亮，即便是红色，在晓宇的画中也带上了一些冷冷的反光。

这种冷静的气质自然会与画家自己的性格有关，但是我更愿意把这种气质看成是晓宇多年努力的方向。倘若把他的画从早到晚排一个序列，可以比较明显地看到他的几个大的变化。在十年前，或者是十几年前，他的画特别注重的是古典写实技艺的锤炼。那时，作为校园里的本科生、年轻的研究生，社会与外部世界相对是比较远的。浸淫在西方古典艺术的世界里，自然会努力去追求所谓的纯粹的古典画风。我们以晓宇所画的人体为例。在古典艺术的训练中，人体被认为是最复杂、最难以表现的。晓宇2003年所画的几幅女人体，大多都是设定在暗色背景中，光源是明亮的顶光，人体的姿态比较注重躯干的扭转，以形成对比强烈的明暗层次。《姐妹》是一幅双人体，在晓宇早年的人体中是有代表性的。从西方绘画传统中来说，这种双人体其实可以看成是所谓“美惠三女神”的一个变体，只不过是少了一个人。人体姿态一正一背，富有对比和戏剧性，在深重的背景衬托下，体积感极强。

对望 之一  180×90cm  布面油画 2011年

 2003年应该是晓宇的绘画开始走向个人气质的开始。在这个时间段，晓宇的绘画技艺已经十分纯熟了，如何寻找自己便成为一个问题。在早期的人体中，《取暖的老尹》是很独特的一幅，我愿意把它看成是当时晓宇的一次尝试，而后他会沿着这个方向继续走下去。倘若与1999年的一幅《站姿男人体》比较起来，《取暖的老尹》的新意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同样是男人体，前者是在一个布置得很完整的古典绘画的背景之中，后者则是在一个随意的背景中。其次，前者是在努力表现人体在顶光之下身体的明暗起伏与转折，后者的光源则明显是不纯粹的，有一个从上而下的冷色的自然光源以及一个从下而上的暖色的人工光源。如果没有人工光源，人体会接近逆光，大部分身体处在古典绘画中常见的大面积暗部。然而，画家所要表现的身体，大多都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中。两种光线，使得画面骤然之中从古典的模式中走出来，变得鲜活起来。第三，《取暖的老尹》是一个片断。他的一只脚和一个膝盖还在画外，而不是像《站姿男人体》那样是一个完整的身体。画家把握住了这个片断。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取暖的老尹》有了姓名，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人体，而是一个具体的个人。这是一位美院的老模特，想必与很多人都熟悉。画面中烤着电暖器的老尹，不再是一个用身体去诠释古典艺术理念的模特，而是画家生活的一部分，这样一来画面就有了某种叙事性的情节。倘若观者不知道这是职业的模特，或许会猜测他是刚刚蒸完桑拿，或是准备宽衣就寝。

思   159×64cm  布面油画 2014年

 这之后，晓宇所画的人体越来越转向个人化。画中人很多都开始带上姓名，虽然只是冠以《戴帽子的小M》、《小X》、《休息的老刘》这样的简单的名称，但画中的女人体或男人体都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艺术理念，而是近在咫尺的生活，或者说，晓宇开始主动地采用了“观察者”的视角去描绘他的模特，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人体近乎成了肖像。

这一点让我想起了英国画家弗洛伊德。弗洛伊德的画中有很多人体，但是每个人体都具有个人性和故事性。晓宇所画的人体也许也在某些方面受到弗洛伊德的启发。他的画面不再是古典的沉重的暗调背景，而越来越趋向带有一点冷峻的明亮，古典式的衬布背景越来越少，而代之以空间感更强烈的简洁的水泥地面和墙面。人体的光线也不再是古典式的顶光或侧光，而是越来越多地使用平光。去除了装饰和衬托，画中的人体展现出一种新的气质。如果我们把2003年的《双人体》与2011年的《戴帽子的小M》放在一起，便会立刻看出晓宇的变化。模仿“美惠三女神”姿态的《双人体》转变为一个毫不遮掩、略带挑衅的摩登女郎。头顶的帽子、脚下的高跟鞋、简单的水泥地面，讲述的是一个鲜活的现代社会的个人的故事。

迷失   180×130cm  布面油画 2014年

 晓宇的变化，实际上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技法的变化。技法的转变与他的绘画所要传达的新的信息直接相关。古典油画的技法讲究层层的制作，讲究光线和人物动作的戏剧性，讲究强烈的立体感。在比较早的时候，晓宇的画也在努力追求这样的效果。但是慢慢的，他的画开始变得越来越明亮。在某一个阶段，或许是2009年前后，我想晓宇一定是受到安格尔的某些启发。他的画越来越具有安格尔所为人称道的精致的线条和平面感。在2011年的《小M》中，晓宇甚至在背景的墙面上挂了一幅安格尔的《莫迪西埃夫人肖像》，以示敬意。2009年，晓宇画了一套《浴女》系列，也会很快让人想到安格尔的伟大作品。在《浴女》系列中，晓宇尝试了新的技法。用比较薄的笔触和简洁的色彩去塑造一个朦胧的充满水气的场景。虚实厚薄，加上笔触的有意识运用，使得画中的人体呈现出一种瞬间感，这已经和古代的画法十分不同了，甚至让我看到了一些里希特的影子。从追寻古代油画的传统到追求现代生活的气质，晓宇的画在十年中经过了一次关键性的变化，这大概也是画家成熟的标志。

寻找  180×130cm  布面油画 2017年

晓宇的绘画具有一种冷静的气质，画面冷冷的平光，精致的阴影，富有克制性的色彩变化，若有若无的情节，似乎都在传达出画家本人的某些思考。自然，他的思考是基于他的画家的眼睛和画家的手。晓宇一直努力进行肖像画的创作。实际上，在他近几年的人体画中我们都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肖像画的新的认识。肖像画同时也是他最自如地进行尝试的地方。早在2005、2006年，晓宇就开始了一次大的尝试。尝试把他已经熟练掌握的强调造型感的古代油画技法一变而为稀薄的、快速的、流动的技法，由此创作出《花样•年华》系列。在这个系列中，晓宇用不同的妙龄女郎的肖像串成了一幅充满青春色彩的风景。不仅技法变化极大，晓宇也开始从这件作品中逐步寻找到了自己的思考方式，那就是做一个冷静的生活的观察者。《花样•年华》系列中的女孩形象仿佛都是在瞬间中被捕捉到的，有点像是相机的抓拍。实际上，通过这种方式，《花样•年华》已经超出了“肖像”的范畴，有的时候，画家只是描绘一个运动着的背影，我们看不到人物的脸，有的只是一种瞬间感。画家的眼睛就像是一个冷静的镜头，抓住那些现代生活的匆匆过客。

弦音  200×160cm  布面油画 2017年

通过《花样•年华》系列，晓宇逐渐找到了一种自己的方式，无论是在技巧上、画面的处理上，还是主题的把握上，都开始拥有了自己的个性。简言之，这就是我在上文已经提到过的“冷静的旁观者”。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拥有怎样的气质？首先，他用绘画介入生活，但保持距离，并不完全融入。我们会看到，晓宇所画的人物，与画家本身始终是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我们无法确定画家和被画者是否相识，或者即便相识，是否熟悉？画中的女孩似乎都有点漫不经心，或者在发愣，或者在用飘渺的眼神看着某个地方。她们不再意画家正在观察她们，或许她们根本不知道有人正在观察她们。其次，“冷静的旁观者”是不急不躁的。晓宇的画从来都不是急躁的。在2006年前后尝试了稀薄、快速的画法后，晓宇的画逐渐找到了最合适的手法。画面变得虽然薄，但丰富的表现力丝毫不减。看起来平涂的地方却有着十分微妙的变化。第三，“冷静的旁观者”意味着不是过于直接的表明自己的态度，而是需要观者去体会。晓宇的画也是如此。我们从他画的妙龄女子肖像中看不到那种能够让我们瞬间就明白画家想法的东西。因为画家很巧妙地经营着一种距离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以至于我们只是感觉到一种扑面而来的现代生活的气息，而画家对这种生活的态度却需要去捉摸。

A few moment of quiet   100×80cm  布面油画  2018年

在我看来，晓宇的画中所表现的这种现代生活的气息是他的绘画最吸引人的地方，而且他的表现方法十分有趣：他小心地经营着各种各样的眼神和视线。在现代社会中，“看”与“被看”是一个惯常的主题，视线和眼神无所不在。作为画家，他使用自己敏锐的眼睛去观察生活，而且他也努力去表现生活对他的眼睛的反应，或者说对他的观看。打个比喻，他好像是在用自己的视线扫瞄生活中的各种事物，不同的事物对他的视线有不同的回应，我们想去了解不同的事物，就需要抓住不同的反射。所以，我们在他的画中看到了对不同的眼神和视线的精心描绘。譬如2011年的《对望》系列。两个不同穿着打扮的女孩，一个微微仰头，一个微微低首。她们在看什么？是彼此对望，还是与画家的眼睛对视？

In the old house  90×70cm  布面油画  2018年

另一个例子是《凝》，画中的女孩，低头看着某个地方，在她大大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她是否知道有人正在看她？她又是否知道，也有人会希望被她看到？正是因为看与被看的敏感，有时候，也有人是排斥被看的。比如《无言》这幅画。画中正面姿态的女孩，举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有趣的地方是，她究竟是排斥被看，还是排斥看？对看与被看的精心表现，使得晓宇的画意味深长。2011年的《圣经》中，看与被看甚至被赋予了一种神圣的力量。画中直面观者的摩登女郎，站在一个深色背景前，背后是一个弧形的光柱，像是一个宗教人物身后的背光。她举起手放在额头，似乎是《无言》中的女孩把遮住眼睛的手拿起。她的眼神毫无保留地、勇敢地注视着观者。看与被看的交流变成一种具有强烈仪式感的东西。或许这就是现代的生活，我们想看、被看、怕看、偷看。总之，“看”是现代生活的方式，当然，也是画家的方式。

Why are you here?    50×50cm   布面油画   2019年

晓宇最近几年也投入到了主题性绘画和历史画的创作中，冷静的旁观者，依然还是他的态度。《X年X月X日的记忆》画的是一群清代的流民，就是一幅以看与被看为主题的历史画，与俞晓夫当年的那幅《我轻轻的敲门》有异曲同工之处。画家仿佛是一个历史的冷静的旁观者，当我们看历史的时候，实际上历史也在看我们。

辨经  564×200cm  布面油画 2013年

最后我想提到《辨经》系列。这是晓宇这两年创作的大幅主题绘画。“辨经”是藏传佛教一种重要的宗教仪式，场面极其激烈。但画家用略带仰视的视角，用长镜头式的画面，把这个场面表现得富有一种静穆的气质。在画中，对视线的表现依然可以看出晓宇的匠心。画中辨经的僧侣，组成了一组群像，可是画中人没有一个在乎画家的目光。观看但是却得不到回应，观者或许会感到某种挫折感。但这恰好表现出了宗教尊严和令人敬畏之处。看与被看的逻辑依然在这里延续，只不过进入的是另一个境界。我希望晓宇的画也是如此。